金陵，六朝旧事随流水。时至今日，南京土地之下的一砖一瓦，可能已上千年，南京历史建筑的保护，经历一段摸索，开创出了独有的模式。在规划人士眼中，南京是如此特殊，以致需要许多开创性的保护举措，“我们编制了许多相应的标准，就是为了不动一砖一瓦，又能让砖瓦活起来。”

　　10年前，文物普查发现，南京近现代建筑有约1360处，共1800多栋，其中晚清时期41处，新中国成立后有106处，民国时期建筑最多，有965处1500多栋。

　　总统府、中山陵，南京的民国建筑声名在外，几乎是中外游客访南京必到景点，但对专业人士来说，南京的古建筑保护，不只限于民国时期，当地古建筑保护的系统经验，对广州有重要参考意义。

　　沿着“明城墙”走到最南端，站在中华门上，远远就能看到，东南方向藏身于绿树之中、盘踞秦淮河畔的一片建筑群，其中有清代建筑、民国时期的多国风格建筑，也有新中国成立后修建的老厂房，如何保护这批“老家伙”，是南京市关心的问题。

　　老厂新生

　　金陵制造局的华丽变身

　　“可能在一些市民眼中，这个片区就是一堆老厂房，但实际上，它在中国近代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南京市规划局名城保护与城市雕塑处处长王昭昭摊开南京市地图，手指沿着秦淮河岸比画着，“就这里，应天大街388号，同治四年，李鸿章在这里创建了金陵制造局，经过百年发展，这里已经成为一片近现代工业建筑群，总面积13.8公顷。”

　　一旁的副处长李建波补充道，目前这个片区，有9栋清朝老厂房，19栋民国厂房和17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厂房，“这里可说是我国工业建筑的博览区。”

　　直到2007年，整片厂房虽看起来十分老旧，却仍在运转，它属于原国营晨光厂的生产车间。但如今的应天大街388号，其“真实身份”却是“南京晨光1865创意产业园”。

　　3月11日上午，记者走到应天大街388号，眼前是“金陵制造局”的巨大牌坊，走进牌坊，随处可见忙碌穿梭在“厂房”之间的“白领”们，与此间的绿叶青砖交相辉映。

　　“老厂房都保留了下来，和人们的现代生活融合在一起，说起这里，我也想起广州的红专厂和TIT创意园，它们很类似。”王昭昭说。

　　一脉相承

　　文化创意企业占八成

　　从“金陵制造局”牌坊走入南京晨光1865创意产业园，可见修缮完好的基础设施、明显的指路牌和随处可见的雕塑。园区左侧是德式平行锯齿状的成片厂房，右前方小山丘之后，则保留着百年前青砖纹路的清代厂房。这些厂房门口，年轻人进进出出，大多专注于工作。

　　这个面积不大的园区，早在两年前，累计经营收入已达30亿元，税收超过1亿元，进驻园区的200多家企业当中，有超过80%属于文化创意企业，与园区定位一脉相承。

　　如今运转顺利的园区背后，凝结着当地规划局等多个部门的努力，也有园区运作方的辛劳，“说起来故事很长，本来的计划是要做房地产，这样整个园区会被移平。”园区管理方、南京晨光一八六五置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陈以亮说。

　　2007年，在保护性开发利用的大前提下，南京晨光集团及厂房所在的秦淮区区政府共同成立南京晨光一八六五置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开始运作“1865创意产业园”。陈以亮当时手里拽着图纸，但他不知道，困难已悄然来临。

　　创业之初

　　水电消防都出过大问题

　　园区的开发原则是保护性开发，需要李建波和陈以亮的积极配合。陈以亮是喜欢老建筑的人，他与规划部门很快制定了对老建筑的一系列修缮计划。

　　清代的老厂房最让人头疼，位于园区东北边的一座，在进行修缮之前，整个墙面已经倾斜，并向外凹陷，几乎再踹一脚，便轰然倒塌，“我们硬是把这面墙扶起来，然后用特殊材料进行加固，除了外墙，我们内里也需要下功夫，一些梁柱需要重新加装，砖墙需要加固，一栋建筑的修缮费用，就要五六百万元，除此之外，由于建筑过老，我们每年还要花一笔钱进行维护，和新建筑相比，是比较费心费力的。”

　　正因为精心修缮，从高空俯瞰，老建筑没什么变化。园区迎来了第一批进驻的企业，但问题接踵而至。

　　由于房子过于老旧，房顶砖瓦没能完全隔绝水分，一到下雨，一些办公室内部就出现“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情况。

　　另外，电路设备也经常出现故障，最严重的一次，入驻企业的办公室停电3天，陈以亮极力让客户留下，但个别客户还是收拾东西撤场了，这让陈以亮十分痛惜。但现在回想，他觉得留下来的企业，都是和产业园区一起成长的、可靠的客户。

　　如今的创意园区已经成为全国工业建筑保护的一个案例，最让保护者骄傲的，是创意园区的建筑外墙，甚至和上百年前的一模一样。

　　对话南京规划局名城保护与城市雕塑处处长王昭昭：

　　抢救老建筑是开发的首要原则

　　广州日报：说起建筑，很多人都提南京民国建筑，作为规划人士，你怎么看?

　　王昭昭：实际上，南京历史建筑的范围要更宽。所谓的民国建筑，并不是一个法定的概念，不过这是公众比较认可的一个说法，民国建筑，一般指从1912年至1949年，前后38年建造的具有历史、文化、科学、艺术价值的建筑物、构筑物。

　　广州日报：所以南京的近现代建筑不只有民国建筑?

　　王昭昭：2004年建设部有个文件，《关于加强对城市优秀近现代建筑规划保护的指导意见》，这里面讲到，优秀近现代建筑，是指十九世纪中期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设的建筑物和构筑物，一般的，就是1850年到1959年期间，那这里面就有很多清代的，还有新中国成立后的。

　　广州日报：广州也有和1865产业园类似的老厂房区，你如何看待广州这些老厂房的保护和利用?

　　王昭昭：广州有TIT创意园和红专厂等园区，广州的思路其实和南京类似，我们可以看到民间对历史建筑的喜爱，也可以看到老厂房是可以在现代发挥活力的，广州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本身这些园区区位很好，现在成了很多公司的办公地点，也是很多年轻人周末游玩的去处，广州的沙面也很有名，我为了体验还自费去住过，广州和南京有很多方面都很像。

　　广州日报：创意产业园只是一种模式，广州还有很多西关老屋，遍布老市区。类似的建筑，南京是怎么做的?

　　王昭昭：广州的西关老屋，功能是住宅，南京的梅园新村、颐和路也是同样功能，我们发动各区的力量，同时成立相应的资金平台，实际上居民本身也有改造诉求，也想保护好，所以可以说一拍即合。我们开展了两轮三年行动计划，对建筑一栋一栋去测绘，去评估，挖掘这里面的历史文化内涵、文物价值，策划各种适合的文化主题项目。

　　广州日报：选择项目是不是有一些标准?

　　王昭昭：会优先选择位于城市节点、文化轴线沿线、交通便利的地块。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三年行动计划，有几个原则，第一个是坚持抢救原则，这是最优先的;第二是成片整治原则，不仅仅是单栋的整治;第三是有效保护与合理利用结合的原则;最后，还有一个等级原则，对于文保等级高、未修缮的重要近现代建筑，我们优先研究，腾迁、置换、修缮利用。

　　南京经验

　　古建筑保护应前瞻几百年

　　和总量1800多栋近现代建筑相比，跨越清代、民国及新中国成立后多个时期的1865产业园区，不过是南京众多历史建筑中的一小部分，作为一个最小的单元，其保护需要市政府、区政府、规划局、文物局、消防、工商等众多部门协力，更需要像陈以亮这样的社会力量推进。

　　王昭昭告诉记者，她参观过广州许多处历史建筑，甚至自费在广州沙面住过酒店，体验过广州历史建筑的魅力。在她看来，广州和南京类似，历史深厚，存留不同时期建筑数量多，广州的保护经验值得南京借鉴，同时南京也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经验。

　　王昭昭又摊开南京地图，指向颐和路一带，“颐和路历史街区是首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是南京目前留存规模最大的民国时期花园洋房和国外公使馆区，集中体现了南京的民国风貌，是南京的重要文化瑰宝。”

　　新中国成立以后，颐和路一带不少房屋产权几经易手，房屋出现过卫生状况差、乱搭建等情况，在规划局的主持下，颐和路一带开始集中整治，“我们的思路是建立一个资金奖励政策，来引导和鼓励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性修缮。”

　　李建波说，颐和路街区至今的投入约13亿元，这笔资金全部用于街区内建筑的维修和基础设施改善，“对原建筑进行了内外结构的加固处理，拆除了一些违章建筑，同时根据资料，最大限度恢复建筑的原貌，对于建筑院落，也进行了保护和修缮。”

　　王昭昭也扮演了和陈以亮类似的角色，由于民国时期建筑所在的一些地段无法满足消防要求，王昭昭和消防部门协商，提出符合历史街区尺寸的消防车，同时针对街区制定特殊的消防规定，比如，提高消防栓的配备密度等。

　　至今，南京一共公布了6批“重要近现代建筑”共309处，并进行了挂牌保护。

　　在王昭昭看来，南京历史建筑的保护，需要政府各部门之间的配合，需要学界、业界的积极努力，同时也需要市民公众的支持，“这是一个多方共进的行为，作为政策制定者，我们需要有前瞻性，我们考虑的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以后的事，如何让这些建筑经得起时间的锤炼，如何让后人看到历史建筑原有的样子，是规划工作的要义之一。”